六二：旅即次，懷其資，得童僕，貞。

我三十八了，哈尔滨的小学语文老师，第五年。这学期带他们写"我的理想"，有个孩子写"我想当普通人"，我红笔悬在那儿半天，最后给他打了优——可我自个儿都不知道这优是奖他真，还是奖他替我喊了一嗓子。你说我这五年，批了怕有上千篇作文，教他们"中心思想要明确"，可那孩子一句"普通人"把我那点"想教真"的劲儿全泄了。我现在站讲台上，暖气一烘，忽然觉得我跟那暖气似的，嗡嗡响，热乎，但没人知道里头烧的是煤还是虚火。旅卦里说人在路上，那我这是走到哪儿了？是还没出发，还是早到了却不敢认这门儿？

我上周给儿子报夏令营，四千二咬咬牙全款付了，没分期。我妈打电话来问钱够不够，我说"够，刚发提成"，其实上个月提成掉了三成，花呗还欠着。挂了电话盯着冰箱上贴的发票，突然觉得自己特傻——明明撑得费劲，干嘛非要装这个阔？我这毛病是不是改不了了，越怕被人看轻，越把自己往死里逼？

我他妈最近在读《周易》那个"旅"卦，在外头漂着、没根没底的状态——这不就是我吗？四年护士，南昌租房，男朋友上周说"你哭的时候都像在演抢救预案"，我当场给他分了级：情绪外露程度二级，潜在需求待评估。我到底是还能把自己从这台仪器里拆出来，还是早就连零件编号都刻进骨头里了？

我这次带的是三年级，班上有个孩子我盯了两年半了，家长还是那副"老师你多费心"的样子。上周我发烧39度硬撑着去盯他订正作业，他倒好，趴在桌上画了一节课的恐龙。我盯着他后脑勺突然想，我这两年半到底在熬什么？我现在看见他画恐龙居然不是生气，是……有点羡慕？羡慕他能那么无所谓。我这算不算终于学会"不挟"了，还是说我其实早就耗干了，只是不敢承认？如果我现在放手，那我这两年半算白熬了吗？那我还是那个"负责任的好老师"吗？还是说，好老师的尽头，就是得学会眼睁睁看着？可我现在连"看着"都觉得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