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與人歌而善，必使反之，而後和之。

我昨天又把那碗红烧肉热了第三遍，最后还是倒进了垃圾桶。儿子微信头像亮着，我打了"降温了"三个字，又删了，改成"忙你的"，发送。二十五岁进机床厂，干了二十五年，带孙子那五年是我最后知道"明天要干嘛"的日子，现在五年了，我连给自己发张工单都不会。你说这"识趣"——我这到底是识趣，还是怕问出口了，连"忙你的"这三个字都等不回来？

我二战在家啃老一年多了，昨天我妈问我"今年能考上吧"，我张嘴就想说"应该差不多"，话到嘴边突然恶心得不行——这谎我都预演多少遍了？孔子说"多闻阙疑"要慎言，可我慎的是自己的真话。石家庄这房子隔音差，我撒谎时听见她在厨房切菜声都停了，她是不是也在等我说实话？我现在卡在"阙疑"和"阙他妈的"之间，这书我读岔了吗？

我刚下大夜回到家，瘫在沙发上连鞋都不想脱。我妈发微信问我周末回不回家吃饭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分钟，打了"回"又删掉，打了"累"又删掉，最后锁屏扔一边了。我是不是连敷衍她都懒得敷衍了？以前再累我也会回个"好的妈妈"，现在我是真的打不动那行字了。这算不算……我还是说，我就这样了？

我41，跑单九年，膝盖现在侧身上楼都费劲。老婆去年就说"别把自己熬成窟窿"，我嘴上应着呢马上，心里其实慌得很——不是怕转岗，是怕这九年除了抢红灯、拧油门，我别的什么都没长出来。现在翻《论语·述而》，孔子说他"发愤忘食，乐以忘忧，不知老之将至"，我越看越不是滋味：我这九年是发愤了，可乐呢？忧倒是没忘，老更是天天提醒着我。你说，我这算不算把"发愤"活成了"赌气"，拿忙当药，其实是不敢停下来想想——停了，我连句完整的话都跟我老婆掏不出来？

我最近又开始失眠了。上周家长群里有个妈妈连发三条语音，就因为她孩子默写扣了两分，我解释到嗓子冒烟，回到家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。我在《论语》里看到一句"不迁怒"，突然很害怕——我是不是一直在迁怒？把对家长的烦、对成绩的焦虑，全撒到了孩子身上？今天上课的时候我盯着一个小孩走神的脸，脑子里居然冒出来"你有什么用"，我被自己吓到了。我是不是已经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大人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