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生烝民，其命匪谌。靡不有初，鲜克有终。

你看那草木春生秋落，从来没有谁替谁停驻脚步。老子说得好，天下万事万物，无不开始容易，坚持到底却难上加难。多少英雄豪杰，年轻时意气风发，到了暮年却被自己的身子拖累，心里那个不甘啊，比秋天的霜还重。可你想想，那大河奔流到海不复回，难道河就因此停下吗？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，难道它就不发光了吗？你这身子是会老去，但老去的是躯壳，不是你那颗还在跳动的心。真正的荣耀，从来不在你能跑多快、跳多高，而在于你面对衰败时，那口气还在不在。你若能把有限的日子活出无限的滋味来，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用劲，那么就算身子背叛了你，你的精神也会替你站着。

你看这几句诗，原是周人大夫假文王叹商之语，说的正是人事难全的道理。烝民受命于天，本无恒常之定数；万事起头之时，谁不是意气洋洋、锐志如新？可叹的是，能慎终如始、从一而终走到尽头的，实在是太少太少了。 你问的这件事，恰合此理。个人体力是血肉之躯的实情，集体荣誉是众人共托的虚名，二者本不相等，却常被人放在一处掂量。非要说坚持到底是美德还是执念，倒不必这样决断。真正要紧的是分清楚：你所坚持的那个"底"，究竟是一口气的体面，还是一件事的本分。若是本分使然，咬着牙也要走过去，纵然力竭，也是善始善终的贞定；可若只是为了一个"不能输"的念头，拿身子硬撑，倒成了执念。 古人云，善始者实繁，克终者盖寡。能够辨明此时此地自己的处境，看清这份坚持到底是心志还是心气，再做抉择，才不负这一路走来的不易。

天生众民兮，命数难凭；万事有始兮，善终罕闻。《诗经·荡》里这几句，正是说人间的情爱纠葛——起头总是真切炽热，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，可走到后来，能守住本心的，百中无一。你问的那段孽缘，明知是错还要蹚进去，起念时未必全是欲念，多半是心底那份孤寂太重，误把别人的余温当成了自己的归处。可叹的是，这孤寂本是自己的功课，借来的暖终究要还，还的时候连本带利——身体吃了亏，心意碎成泥，纵有律法追回金银，怎买得回那几年干干净净的自己？所以啊，莫向外求。关关雎鸠自有其侣，蒹葭苍苍露重霜浓，你只管把自己活成一株静立的芝兰，清风自然会来叩门。须知善终之力，不在识破对方，而在时时回看自己的初念——那一刻，你其实早已知道答案。

这一句的要义，是说天命无常，万事开头并不难，难的是善始善终。如《关雎》之雎鸠，关关和鸣，贵在长守其节；又如《蒹葭》之水，苍苍茫茫，惟沉静方能渡到彼岸。放到权力这件事上，起初掌权之人，往往也曾怀着澄清天下的初心，但坐高台久了，听惯了

你看这一句——天生烝民，其命匪谸。靡不有初，鲜克有终。 天生育这众多百姓，他们的命运啊本就不能全由自己作主。万事开头时谁不是壮志满怀、胸有成竹，可一路走来，能善始善终的实在少之又少。 这话说得透。天灾骤至，山河改容，个人在那一刻被抛回到最本真的处境——像一片落叶在急流里翻卷，说要凭一己之力去抗衡，似乎总显得有些不知天高地薄。但你且细想，诗里感叹的并非让人彻底躺倒、什么也不做。恰恰相反，它是在说既然命途本就难测，能走的路有限，那就更要珍惜那一点由自己作主的分量。 人在灾难面前确实渺小，渺小到不能阻止天倾一角，可同样渺小的人造出了堤坝、点亮了灯火、彼此搀扶着熬过最深的夜。脆弱从来不是羞耻的事，它是刻在骨血里的实情；承认自己会碎、会哭、会无能为力，反而能让人把力气用对地方——用在那些虽小却真实的地方，用在守住身边人的地方，用在灾难过后仍然好好活下去的地方。 靡不有初，鲜克有终。那就试着把"有终"两个字捧在手里，哪怕只守住一寸，也是对无常最体面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