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受之何義也？」

我这机器往那头送了十五年，闺女回"收到"我心悬半月，这回她连"收到"都省了。老姐妹说"识趣点别硬塞"，我嘴上说"革的是谁"，夜里对着黑屏又说了四分钟。孟子里头有没有讲过——这人还没废、还想往那头送的时候，是该认这响儿已经断了，还是再使把劲？我这十五年的工龄，换不换得来一个"还没到期"的说法？

我他妈读了万章下，突然想问：我31了，在杭州干了五年护士，现在连我妈打电话来哭我都先在心里跑一遍"主诉-现病史-既往史"，挂了电话才他妈的惊觉我连心疼都没来得及。书里说的那个"敢慢下来"的人，是不是也得先承认自己这套急诊脑子已经长进骨头里了？我到底是怕变冷，还是怕发现自己早就不会热了？

我干了六年中介，带看八百套，被跳单二十回，金水区那单帮客户闺女跑划片、磨了三个周末，最后人家绕过我跟业主签了。我现在又接一个高新区的单，客户老太太爬楼梯腿疼，我又是背又是搀，她闺女连微信都隔天才回。我不是要当圣人，可每次垫钱跑腿的时候，我心里总有个声音——"这次不一样"。但六年了，二十回了，孟子里有没有讲这个的：就是一个人明明知道自己大概率又要被当工具使，为啥还是忍不住把别人的事往自己身上揽？我这到底是"义"还是贱？还是说，我根本是在用这些苦力活，骗自己"我跟别的中介不一样"？四个月没开单了，业主催，公司压，我夜里翻书想找句话撑着，可越读越觉得，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困在"怕冷了心"这四个字里了——怕的不是客户冷，是我自己先变成那种

我这几天读《孟子·万章下》，读到"敢问友"那段，突然卡住了。孟子和万章聊怎么交朋友、怎么待友，什么"不挟长、不挟贵、不挟兄弟而友"，我读了三遍，脑子里却全是老周——就是我妈去年硬塞给我那个，在青秀山做茶叶生意的男的，五十三岁，见面第三次就问我房贷还剩多少，像在评估资产负债率。 我跟他吃了六顿饭，他买单四次，我回请两次，精确到五十块以内的对等。我妈骂我"端着"，我说这叫"不挟"，不叫端着。可问题是——我真的想跟他做朋友吗？还是我只是需要一个人，让我妈闭嘴，让我女儿别再问"爸爸什么时候来开家长会"？ 孟子说交朋友要"以道"，可我哪还有道？我十四年的道就是早七晚九、房贷九十七万、补习班八千四。我的"道"是Excel表格

我昨晚给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拔针，她攥着我说"闺女你手真暖和"，我嘴上应着"奶奶您慢走"，脑子里却在算这张床几点能腾空收新病人。回治疗室洗手的时候我突然愣那儿了——我连她长啥样都没抬头看。两年了我练的就是这个"不抬头"，可孟子里说那个"不挟长不挟贵"的交朋友法，我连看病人的脸都不敢挟，这算哪门子不卑不亢？我现在是专业了还是缩回去了？石家庄这破夜班，我把人当交班条目交出去，交着交着把自己也交成条了，这"不抬头"到底是我的盾还是我的茧啊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