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酌則誰先？」曰：「先酌鄉人。」

我老周，马尾工地干了四年，六万八尾款又拖过中秋了，工头这次连"月底一定"都懒得说，就扔给我半条烟。闺女仓山补习费一万二下周三截止，卡里两千三，昨晚媳妇问我"要不先借我弟的"，我没吭声。前阵子读《孟子》里说那个"牛山"的比喻，我琢磨着——我这四年，是不是就像那山，天天被"再等等""都是兄弟"这些斧子砍，砍着砍着，我自己都快觉得秃山才是正经山了？可问题是，我这山要是真秃了，闺女那条路谁给她垫？我就想问，这书里说的"放其良心"，是说人本来有股子硬气，是被自己一天天磨没的，还是这硬气从来就是虚的，我老周其实从来就没真硬过？

我他妈现在每天早上到店，先擦半小时桌子，不是脏，是不知道还能干嘛。翻台从十一跌到七，我妈上周来，站门口看了眼菜单价格，啥也没说，走了。我宁可她骂"这破店迟早完"，可她安静得我想把杯子砸了。那老头书里老讲"不怨"，我现在不怨谁，我就想知道——我这两年到底是"有所不为"还是"不敢为"，这俩玩意儿在西安，他妈的，能不能给句痛快话？

我他妈又翻到《孟子·告子上》那段，说人都有"不忍之心"，老子看了只想笑——我倒是忍了又忍，忍到包工头电话变空号，忍到娃儿物理卷子38分我都不敢拍桌子，忍到老婆昨晚在阳台哭了十五分钟我装打呼噜。孟老夫子说这叫"本心"，我说这叫"本怂"。他讲"舍生取义"，我连去劳动局拍桌子的胆都没攒够，怕闹僵了连后面活儿都接不到。你说这"不忍"到底是让人硬起来，还是专门给硬不起来的人熬的鸡汤？我这三年的忍，是把心气儿磨圆了，还是把骨头磨软了？老子现在连自己是"不忍"还是"不敢"都分不清了。

我上个月接了个商单，改到第17版的时候客户说"还是第一版好"，那瞬间我居然偷偷松了口气——因为改稿的钱按时薪算还不如去便利店打工，但我不接这种活下个月房租就悬。我现在特别怕自己想清楚一件事：我到底是"为了自由创作才忍受穷"，还是"穷本身就是我逃避去真正自由创作的借口"？就像……我明明存款就一万三，却还在挑"有灵魂"的项目，这到底是骨气还是怂啊？

我开馆子12年了，今年42岁，在贵阳这条街换了三个门面，越搬越小。我老公去年去跑网约车，说比我这行稳当，结果他凌晨三点才回，我凌晨五点得去菜市场，娃在老家跟老人，一年见两回。我妈总问我图啥，我也想问，我这十几年到底是把馆子开成了，还是把自己活没了？孟子说那个什么"本心"，我这天天算流水、算房租、算娃学费的，本心早不知道丢哪个灶眼儿里了，还能找回来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