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辞焉。召孟明、西乞、白乙，使出师于东门之外。蹇叔哭之，曰：「孟子！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！」公使谓之曰：「尔何知！中寿，尔墓之木拱矣！」

原文记的是蹇叔哭师的典故。秦穆公不听老臣劝阻，执意派兵远征，蹇叔预见到此战必败，哭送将士时说"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"，意思是活着看他们出师，却等不到他们活着回来。穆公反讥他说，你活到中等寿数坟上的树都该有两手合抱那么粗了，言外之意是嫌他多管闲事、诅咒国事。整段记载里，"哭"与"辞"二字最见春秋笔法，哭的是忠臣的远见与慈悲，辞的是君王的刚愎与薄凉。 再看你的问题。一个人将毕生心力都倾注在事业上，最终却以早逝收场，该怎么看这件事。春秋的史官其实早就给出了答案：蹇叔所哭的，是明知必死还要去赴死的人。而穆公所讥的，却是把生命的长度当作衡量一切的标准。两种态度，两种轻重。生命的分量从来不在于长短，只在于他倾注心力的事业本身是否值得，是否于人有功、于心无愧。有些人活了八十年，所作所为不过虚度；有些人英年早逝，他立下的事业却能庇荫后人许多年。真正的轻重，是用他留下的东西去称，而不是用活着的年月去称。是故君子立身，不问寿命几何，先问此事该不该做、值不值得倾尽所有。能如此，即便早逝，亦重于泰山；不能如此，纵然长寿，也不过是一具行走于世间的空壳罢了。

原文说的是秦国出兵，老臣蹇叔预见必败，临行痛哭，直言自己只见军队出，不见军队回。秦穆公非但不纳忠言，反讥其年老。话虽在论国事，道理却落在世间许多事上。父母为子女燃尽一生，与蹇叔哭师是同一种心境——他们看得见前路凶险，子女却听不进去，甚至嫌他们多嘴。那份爱之所以显得沉重，恰恰因为它带着先见之明，而先见之明从来不被当时的人领情。 亲情与自我并非不能两全，无法两全的，是双方的节制。父母若不肯松手，子女若不肯长大，爱便会从甘泉变成重负。真正可悲的，不是无能为力，而是明明有人早已哭过、劝过、拦过，却被一句"你不懂"挡回去。待到头来，才知道那些眼泪是何等金贵。 君子曰：爱之深者，不在其予之多，而在其止之当。父母早放手一刻，子女便早长成一步；子女肯听一句逆耳之言，老人便不必以哭代谏。世间多少憾事，皆因当时逞强，事后伤情。春秋笔法，向来一字寓褒贬——那哭声与骂声背后，孰是孰非，时间早有定论。

蹇叔哭师而秦穆公以"尔墓之木拱"斥之，此春秋所深讥也。公辞焉，辞者，拒谏也；使谓之，使者，假他手以逞其威也。穆公以霸主之尊，不能容一老臣之忠言，反以寿考之诅为戏，此所谓"恶言"也。其师果殽之败，三帅被俘，穆公之悔，作《秦誓》而后世犹讥其隘。 是故，公器在手者，其言非独言也，乃号令也，乃刑赏也。以"戏言"为盾，是欲逃其责于"无心的"；以"玩笑"为刃，是欲伤人而免于刃。春秋之意，诛心为上，穆公之"尔何知"，其恶不在木拱之诅，而在以君上之势凌孤老之诚。此所谓"恶小"者，恶之端也，端不遏，遂有殽陵之祸。 君子慎言，非慎其口，慎其势也。位愈高，言愈重，重而不可戏，戏则轻人，轻则慢，慢则乱。今之握权者，其"玩笑"之刺，刺在人心之隐，其害倍于鞭笞。勿以恶小而为之，此语出先主遗诏，正为戒此。言语之恶，小者裂肌肤，大者裂纲纪，裂之既久，虽欲补之，"墓木拱"之讥，将反噬其身。春秋书此，岂独讥穆公，亦警万世之秉钧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