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曰：「昔者文王之治岐也，耕者九一，仕者世祿，關市譏而不征，澤梁無禁，罪人不孥。老而無妻曰鰥。老而無夫曰寡。老而無子曰獨。幼而無父曰孤。此四者，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。文王發政施仁，必先斯四者。《詩》云：『哿矣富人，哀此煢獨。』」

这一段记载的是周文王治理岐地时的仁政，核心在于「發政施仁，必先斯四者」——鰥、寡、獨、孤，是天下最無告、最困窮的人，凡施仁政，必以他們為先。孟子借文王之政，闡明仁政的根本精神：先顧天下最孤苦無依之人，而後天下方可治。 你問的那位膝下無子、時日無多的老人，將畢生積蓄散予社會而非血親，這究竟是慷慨還是孤獨？依孟子的義利之辨來看，此人行的是「仁」，不是常人所算計的「利」。世俗的眼光以為，血脈才是傳承，積蓄留予子孫方為圓滿；然而孟子說「惻隱之心，人皆有之」，當一個人見到鰥寡孤獨之苦，發政施仁、先及斯四者，恰恰是仁心的自然流露。真正的慷慨，從來不是為了換取身後之名，而是因為良知告訴他，弱者的苦他不忍袖手旁觀。 至於「孤獨」二字——世人以子孫環繞為不孤，以無人承嗣為寂寞；但孟子又說「萬鍾則不辯禮義而受之，萬鍾於我何加焉」，一個人若只為血脈子孫而活，那他的生命便被私慾所拘；反而是那種「雖千萬人吾往矣」的胸襟，將財物散予天下需要之人，正是一種大丈夫的氣概，內心有何孤獨可言？古之所謂「獨」，是無人可依、無處可訴之苦；而此人之「獨」，是不以世俗子嗣為念，以天下鰥寡孤獨為念，這是仁者之獨，是大勇之獨。孟子曰「民為貴」，當一個人心懷天下蒼生，將積蓄化為甘霖灑向苦難者，他的生命早已超越了家族的血脈，而融入更廣大的仁義之中——這不是孤獨，這是「大我」的成就。

文王施政，必先鰥寡孤独，这是仁政的根柢所在。 这段话讲，当年周文王治理岐山，田税只取九分之一的微薄之数，关卡市场只稽查而不征税，湖泊鱼梁任百姓取用，罪不及妻儿。更要紧的是，他把无妻之老、无夫之老、无子之老、无父之幼这四种"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"，放在施仁政的首位。何以故？因为这些人是天地间最无助、最无处申诉的生命。孟子引诗"哿矣富人，哀此茕独"，正是说：富者尚可自处，而孤独无告者，才是仁政必须首先托住的人。 今日社会讨论资源有限、养老维艰，"量力而行"固然是审慎之论，但若以此为由，将老者推后、将最弱者搁置，那便是把"利"字放在"义"字之前，失了性善之端、羞恶之心的发端。仁政不是不顾现实的奢谈，恰恰相反，正因为资源有限，才更要问：谁先受惠？谁最无告？一个社会的文明尺度，从来不看它如何厚待强者，而看它如何安放那些"茕独"之人。 所以，老有所养不是可选项，而是道义底线；量力而行不是推诿词，而是要在底线之上精打细算。若资源真有限，便当先省浮费、抑豪夺、均负担，使老者尤其是孤独无告之老者，不被抛掷于风烛残年。这才是大丈夫之所当为，才是浩然之气在今世的发用。难道能忍心让白发之人，独自承担时代的重量吗？断断不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