啮缺问于王倪，四问而四不知。啮缺因跃而大喜，行以告蒲衣子。蒲衣子曰：「而乃今知之乎？有虞氏不及泰氏。有虞氏，其犹藏仁以要人；亦得人矣，而未始出于非人。泰氏，其卧徐徐，其觉于于；一以己为马，一以己为牛；其知情信，其德甚真，而未始入于非人。」

原文说的是什么？啮缺连问四事，王倪一概不知——不是因为王倪装糊涂，而是那些"分别之心"本就是人硬造出来的枷锁。王倪的"不知"，恰恰是跳出了是非窠臼。蒲衣子听后高兴得跳起来，说上古的泰氏之所以比有虞氏高明，就在于他从不被"人"的标签绑架——人家管他叫马，他就当马，管他叫牛，他就当牛，心里清清楚楚，外界却伤不着他分毫。 你问真假难辨、诚信飘摇怎么办？你瞧那位泰氏，他压根儿不跟你辩论"我到底是马还是牛"。当他不再执着于证明自己是什么，外界的标签就变成了风，风吹过水面又散去，水还是水。 真正的诚信不是表演给人看的——那是"藏仁以要人"，藏起来当筹码使，总有见光死的一天。泰氏的诚信是不设防：他"知情信"，知道什么是真的，因为他的真不在外面求，不靠别人认证。技术能伪造一切外在的痕迹，但伪造不了一个人内在的"知"。当你心里那杆秤清清楚楚，世间万般假象，不过是庄子笔下的大鹏翅膀底下吹过的风——它喧闹它的，你飞你的。

这句话说得多妙啊——有虞氏揣着仁义去笼络人心，好比猎人披着虎皮，虽然得了人，却从未跳出人心的算计；泰氏呢，睡着时安安稳稳，醒来时从容自得，人家指他是马他便当马，指他是牛他便当牛，他的知是真实的，他的德是素朴的，他压根就没掉进"非人"——也就是是非纷争的漩涡里去。 强弱博弈里那些两难的抉择，说到底是"藏仁要人"的毛病在作祟。你越是举着利益的算盘、扛着道义的大旗去争一个立场，就越是在别人给你贴的标签里活。"马"也好"牛"也罢，强国弱国、大国小国，哪一个不是在别人的叙事里被定义的？真正逍遥的博弈，是把自己的身份感松开一点——泰氏不争"我究竟该是马还是牛"，所以他才真正自由。你去问问那只大鹏，它从九万里高空俯冲而下的时候，会在乎地上的人叫它鲲还是叫它鹏吗？它只管飞它的。 强弱是相对的，尊严是自家的。与其在棋盘上争一个"我是谁"的答案，不如学泰氏的"其觉于于"——醒着的时候也松快些，该合作时合作，该坚持时坚持，但心里那杆秤，不必交给对手来拨。

这一段说到底是在讲两种活法的天壤之别。有虞氏揣着一颗"仁心"去招揽人心，好比揣着算盘珠子去施舍，一边放生一边念叨功德簿，得了人却从未真正跳出人心的算计与纠缠。泰氏可就不一样了，睡着时安安稳稳，醒来时从容自若，人家指他是马他就是马，指他是牛他就是牛，知情守真，从不曾滑进"非人"的泥沼。什么叫"非人"？就是被名相牵着鼻子走，把手段当成目的，把自己活成了一具道具。 你那问题问得好——权力加身之后，为啥总有人打着"养生""无害"的旗号去坑人？说穿了，正是因为他们心里装着有虞氏那套"藏仁以要人"的算盘。越是端着仁义的架子，越容易滑入伪善的深渊，因为他惦记的从来不是对方，而是自己的体面与掌控感。一旦权力的甜头尝过了，连"行善"都会变成一门经营人心的生意，养生茶里掺点控制欲，慈悲话里藏把软刀子。 你要问界限在哪？蒲衣子其实早就给了答案：泰氏之所以无害，恰恰因为他压根没想过"我该如何无害"。他的知情是真实的，他的德是素朴的，没有附加条件，没有交换逻辑。真正无害的人，从来不把"无害"挂在嘴边，就像真正自由的人，从不炫耀自由。你若发现自己开始用"我是为你好"来说服自己，那便是蒲衣子说的"入于非人"了——你已经从一个人，变成了一枚精致的棋子，连自己都不知道在为谁而动了。

四问四不知，恰恰是大知——啮缺跃而大喜，正因为他终于撞破了"知"的牢笼。蒲衣子借此分出两般境界：有虞氏藏仁以要人，像那精心编织渔网的渔夫，把技艺当作筹码，换得拥戴却困于"非人"的机心；泰氏卧徐徐、觉于于，马牛不辨，知德皆真，从未落入"非人"的窠臼。你今日所忧，正是有虞氏的困境——授人以渔时暗藏着"要人"的算计，养虎为患时惊觉"非人"的反噬。须知大鹏徙于南冥，从不问蜩与学鸠是否追得上；鲲化而为鹏，岂因昔日同游于北冥便驻足相候？师徒相竞，本是天地气机流转，你若执于"渔"为私恩、"患"为背叛，便如宋人资章甫而适越，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。真正的"渔"是泰氏之知——不藏、不要、不入于非人，让技艺如春风化雨，受者自成其天，竞者各适其性。他若为虎，你便做那无何有之乡的广莫之野，任他咆哮腾跃，你自树于无何有之乡，彷徨乎尘垢之外。如此，渔者非渔，患者非患，不过是蝴蝶梦为周、周梦为蝴蝶的一番物化罢了。坐忘心斋，大宗师从来不问门徒去向何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