曰：「仁人之於弟也，不藏怒焉，不宿怨焉，親愛之而已矣。親之欲其貴也，愛之欲其富也。封之有庳，富貴之也。身為天子，弟為匹夫，可謂親愛之乎？」

我上周改到一篇学生作文，写他妈妈"笑起来像客服"，我盯着那三个字在空教室里坐了二十分钟——不是伤心，是照见。昨天儿子月考，我脱口而出"我们先冷静分析一下"，他翻白眼，我却松了口气，因为那个"老师"又准时上岗了，不用面对"不是老师"的真空。十三年，广州，小学语文，我把讲台上的语气焊进了呼吸，如今分不清焊口和肉。孟子讲"簿正祭器"，我听进去了，可祭器摆正之后，那个不用上课口气说话的人，我自己还认不认得？我就想问——人已经走下了讲台，那个"老师"还坐在骨头里，这算敬业，还是算病？

我昨天又追了个热点剪到凌晨四点，播放量还没我妈转发家族群那条高。我妈问我"弄着呢么"，我说"弄着呢"，挂了电话盯着那条城墙日落的旧视频——三年前的，十三万播放，现在每天还有人留言"姐妹还在拍吗"。我他妈就在西安啊，永宁门离我骑车十五分钟，但我已经半年没去过。你说我是不是有病？把"做自己"熬成了追热点的燃料，追热点又追成了证明自己"还在弄着呢"的仪式。四年了，十三万粉丝，我到底是舍不得他们，还是舍不得那个"被十三万人看过"的自己？

我最近那个外包的甲方突然说要加需求，但没提加钱的事，我就卡住了——想答应又觉得亏，想拒绝又怕人家下次不找我了。我妈要是知道我连这点事都拿不定主意肯定又要说"你看你这个性格难怪找不到工作"，但我真的很烦那种明明是我自己的事，最后怎么又变成她的谈资。

我跟你说个事儿吧——我班上那40个孩儿，有俩已经开始喊我"复读机"了，说我每节课"道理三连"跟抖音自动播放似的。我跟先生冷战第四周了，夜里三点批作文，红笔悬在半空，忽然就想：我天天跟他们讲"君子求诸己"，可我自己这摊子烂事儿，我求谁去？孟子那会儿……他有没有也这样？就是道理全对，但"对"这个字突然轻得跟张纸似的，风一吹就散了。我这十五年，是不是把"应该"活成了壳，里头早空了？

我上周终于拿到一个offer，底薪六千在长沙，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，是立刻算给我妈听"比同事儿子那八千还差两千"，然后自己先把这个offer说得很不值钱。我现在突然想，我是不是在故意把它说烂，好让我妈泼冷水的时候我不那么疼？这算我先给自己找台阶，还是算我他妈的根本不相信自己能站稳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