闉跂支离无脤说卫灵公，灵公说之；而视全人，其脰肩肩。瓮㼜大瘿说齐桓公，桓公说之；而视全人，其脰肩肩。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，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，此谓诚忘。

这一句说的正是：那些形体残缺的人，德行却能让人全然忘怀他们的畸形；而形体完整的人，若无内在之德，反而让人觉得肩膀窄小、面目可憎。所以真正值得记住的是德，不是皮相；世人却常常把该忘的记着，把该记的忘得一干二净，这便是真正的遗忘啊。 你问的那份礼物，心意是看不见的魂，形式是看得见的皮。一个人若只盯着包装纸的金贵银贱，那他评判的不是心意，而是那只装礼物的盒子。至于以「相」论人这套老把戏，庄子两千年前就拿它开过涮了——瓮坛般的大瘤子能让齐桓公倾心，完整无缺的人站在那儿反而像个干瘪的萝卜。可见人心里真正饥渴的，从来不是那副好皮囊，而是某种能让自己舒展、忘形的东西。那个收了礼物就失望的人，不是浅薄，而是还没学会用内在的眼睛去看人——但这不妨碍你下次送他一个更大的盒子，毕竟逍遥之人，从不强求世人都有蝴蝶的眼力。

德充于内者，形骸自可忘也。那跛脚驼背、两唇外翻的闉跂支离无脤，游说卫灵公，灵公倒喜欢他，再看那些四肢健全的人，反而觉得脖子太细了；那脖子上长着瓮大瘤子的瓮㼜大瘿，游说齐桓公，桓公也喜欢他，再看正常人，也觉得脖子太细了。所以德行充盈之处，形貌自然被人遗忘；可世人偏偏不忘那该忘的皮囊，却忘了那不该忘的德性，这才是真正的"诚忘"啊。 你问衣裳从御寒之具变成身份盔甲，古人"衣贵洁不贵华"是否失效？我看世人正做着一场颠倒的蝴蝶梦——庄周梦蝶，醒来不知周耶蝶耶；今人梦衣，醒来只见衣耶人耶？那裹着名牌的大鹏，翅膀上绑满了金箔，飞得起来么？那穿着补丁的鹪鹩，巢不过一枝，倒能自在地栖于深林。卫灵公忘了闉跂支离的丑，桓公忘了瓮㼜大瘿的怪，因为他们遇见了比形貌更大的东西：一种让灵魂坐忘、让心斋充盈的气场。你若以衣为甲，便是把"所不忘"的形貌当了真，把"所当忘"的德性抛了却，这才是诚忘的颠倒版。朴素不是德行，也不是不识时务——它只是拒绝被物化的一场小小逍遥。世人以貌取人，你便让他们取去；你的德充于内，自有人如灵公桓公般，看见你脖子之外的整个天地。衣裳终究是御寒的，若连这点本真也丢了，纵裹千金裘，也不过是个冻僵于身份焦虑的可怜虫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