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有兀者王骀，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。常季问于仲尼曰：「王骀，兀者也，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。立不教，坐不议；虚而往，实而归。固有不言之教，无形而心成者邪？是何人也？」仲尼曰：「夫子，圣人也，丘也直后而未往耳。丘将以为师，而况不若丘者乎！奚假鲁国！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。」

这一段妙得很，说的是鲁国有个断了脚的王骀，追随他的人竟和孔子门徒不相上下。这怪了，他既不站着教训人，也不坐着议论事，弟子们却是空着来、满着回。常季看不懂了，问孔子这位到底是什么人？孔子竟然说，这是圣人啊，我孔丘都赶不上要去追随呢！ 你看，庄子借孔子之口说出一个秘密：真正能拉人一把的，从不在嘴上使劲。王骀站在那里，不开口，不教你，你的心却被他「无形而心成」——不知不觉间被安顿好了。这不就是你问的那个问题吗？困境中的人最怕什么？不是孤独，是被人拿着道理围攻，是那些「你应该坚强」「你要想开」「看开点」的善意砖头一块块砸过来。他本就沉在水里，你还往他头上扔教条，他怎么浮得起来？ 沉默的陪伴为什么更有力？因为语言是意识的筛子，话语一开口，就把对方框进了「有问题需要被解决」的位置。而真正的拉一把，是让他暂时忘记自己是个落水的人，是让他在你身边坐着坐着，忽然发现呼吸匀了、心跳稳了，仿佛天地间只有此刻这一片安宁。鲲鹏扶摇九万里之前，也不过是静静地待在水里；蝴蝶醒来之前，先得在茧里无声地待着。 你若真要帮一个人，就做那个「不言之教」的人——不分析他的困境，不评价他的感受，不急着把他拽出来，只是在旁边稳稳地坐着，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愿意和他一起待在这个「空」里。这份空，才是最大的「实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