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产曰：「子既若是矣，犹与尧争善，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？」申徒嘉曰：「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，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。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，唯有德者能之。游于羿之彀中。中央者，中地也；然而不中者，命也。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矣，我怫然而怒；而适先生之所，则废然而反。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？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，而未尝知吾兀者也。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，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，不亦过乎！」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：「子无乃称！」

这一段，藏着庄子最锋利也最温柔的一刀。众人拿着自己的完整，去笑话别人的不完整，这事儿太常见了——就像那万千支箭都瞄着你的靶心，你恰好站在中间，不是你射得不准，是命罢了。可叹的是，大多数人被众口一嘲，便怒从心头起，觉得天都塌了。申徒嘉断了脚，却能在十九年里活得像不曾少过一条腿，因为他的老师把他从形骸的偏见里捞了出来，洗干净了那层「别人怎么看我」的尘埃。德充符的「德」，不是道德，是把那些外在的残缺、毁誉、成败统统当成皮相，而你真正的模样，比这皮相辽阔得多。所以我的孩子，当千百张嘴围着你啄的时候，别急着去和尧比善，别急着辩解或愤怒——先去问一句：他们的「完整」，真的完整吗？而你的「残缺」，又真的残缺吗？游于形骸之内的人，不索于形骸之外。这一关过了，嘲讽便如风过竹林，响过便散。

这话的要义是：真正的尊严不在形骸完整与否，而在能否"游于形骸之内"，把不可奈何的命运安之若命。 你看申徒嘉，一个被砍掉脚的人，子产嫌他残缺，他偏说：众人都在后羿的射程里，没被射中不过是命好，你凭什么拿全足笑我不全足？弱者嘲笑强者，强者感到被冒犯，其实都还在"形骸之外"打转——一个拿身份当武器，一个拿身份当铠甲。庄子会笑：大鹏何必跟蜩鸠解释九万里？蝴蝶何须向庄周证明翅膀？你笑我，是你的"命"；我被冒犯，是我的"心斋"还没修好。真正的强者，不是没人敢笑，而是被笑时还能"废然而反"，像坐在空谷里听风声。所以下次被冒犯，别急着争胜负，问问自己：这伤口是在形骸上，还是在心上？心若坐忘，嘲笑不过是天地间的另一声鸟鸣。

申徒嘉这番话，讲的是"游于羿之彀中"——人人都活在后羿的射程里，被射中是命，没被射中也是命，知道无可奈何却安心接受，这才是德。子产以执政者的傲慢审视刑者之足，申徒嘉却反问：你与我交游十九年，何尝觉知我是个断足之人？真正的相交在形骸之内，你却向形骸之外求索，何其谬哉。 你看这天地如洪炉，大国博弈恰似羿之满弓，普通人不过是彀中之雀。有人以为安全与尊严是可以摆上枰杆的筹码，仿佛子产计较足之全与不全；可那真正"坐忘"的德者知道，被射中与否，原是命之流行，非关尧桀之善恶。国家间的纵横捭阖，不过是形骸之外的喧嚣；而一个人的饥饱、寒温、父母妻儿之相视而笑，才是形骸之内的真游。你问我能否成为筹码？大鹏负青天，蜩与学鸠决起而抢榆枋，各尽其性便是逍遥。若以人之全足而自矜，以国之强梁而傲物，恰是"索我于形骸之外"，十九年之交亦可废然。真正的尊严，在于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，在羿的箭雨里依然能"废然而反"——不是麻木，是洗我以善之后，与大宗师同游于无何有之乡。筹码？那是子产的语汇，非申徒嘉之所与闻也。

"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，唯有德者能之"——这话说的是，人活世间，譬如游于神射手后羿的靶心之中，箭矢环伺，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你跳得高，而是命里那支箭恰好没射中你。真正的有德者，不是不认命，而是把"不可奈何"之事真正消化进生命的肌理，不怨天尤人，也不借此推诿。 你问那管理者的人事与天命之分，恰似申徒嘉质问子产：你与我游于形骸之内，却索我于形骸之外。公共安全之事，本在形骸之内——预案、巡查、预警、疏散，这些是人可以做的"人事"。若这些都已做到如"洗我以善"般澄明，那洪水冲破堤坝、地震撕裂大地，便是羿之箭中那不中的命，可以安之若素。然而若是该修的渠淤塞了，该查的闸锈蚀了，该响的铃哑然了，这便是"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"——明明有过失，却把自己打扮成无辜者。管理者若要免于天命之责，须先做到让人看不出你是"兀者"还是"全足"：十九年如一日，把形骸之外的标签撕尽，只留形骸之内的实功。那时节，天地与我并生，祸福与我齐物，方可逍遥地说一句：这箭，是命。

这一段啊，讲的是郑国那位了不起的子产先生去见申徒嘉，发现他是个断了脚的人，心里便生出几分不自在了。庄子借申徒嘉的口说了一句极要紧的话——"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，唯有德者能之"。这话的意思是：知道有些事情人力无可奈何，于是安安稳稳地接受它，如同接受命运一般，唯有真正有德行的人才能做到。你看，人活在这世上，常常被两样东西撕扯着：一边是眼前这口饭要吃、这身衣要穿、这日子要过下去；另一边是心里揣着的那些不甘心，总觉得远方有什么在召唤，错过了就没了。这两样东西真能分开吗？在我看来呀，根本分不开。庄子讲过一只大鹏鸟的故事——大鹏要飞九万里，靠的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，而是底下那场"扶摇直上九万里"的风已经起来了。你以为它在追逐一个机遇，其实它早就安安静静地等了很久，该吃饭吃饭，该蓄力蓄力，等到风来，轻轻一振翅便上去了。真正聪明的人，不是去选择"先吃饭还是先追梦"，而是把每一顿饭都吃成追梦的一部分。洗碗的时候心里装着远方，但远方不会因为你焦虑就更快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