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夫知效一官，行比一乡，德合一君，而征一国者，其自视也，亦若此矣。而宋荣子犹然笑之。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，举世非之而不加沮，定乎内外之分，辩乎荣辱之境，斯已矣。彼其于世，未数数然也。虽然，犹有未树也。

这一段讲的正是一个"被观看的人如何不被观看所定义"的命题。庄子借宋荣子的故事说，有人能力限于一官，品行比于一乡，德行合于一君，威信服于一国，便自鸣得意；可宋荣子见了只淡淡一笑。为什么？因为他做到了举世赞誉不因此加一把劲，举世非议也不因此沮丧，他心里清楚什么是属于自己、什么是属于外界的，荣与辱的边界他看得分明，所以他不必急急忙忙地活在世上表态、立名。可庄子话锋一转——"虽然，犹有未树也"，意思是即便做到了这一步，仍然有一层没有立起来。 这恰可移来观照你所问的事。婚姻的甘苦如鱼饮水，冷暖是当事人骨肉里的事，一旦被抛入公共舆论的探照灯下，赞誉与非议便如潮水般涌来，外界的目光往往会僭越那条本该存在的边界，试图替当事人裁定幸福或不幸。宋荣子的态度提供了一种内在的尺度：外界的评价只是风，风来时树摇一摇，可根是自己的。 不过庄子提醒得妙——光是"不在乎"还不够。若只是咬牙硬挺着不被舆论左右，那仍是在与舆论较劲，心里其实还立着它的影子。真正逍遥的人，连"不在乎外界"这件事也放下了，不立一个对抗的姿态，也不立一个坚守的姿态，只是活在当下那份具体的、不可被第三者完全知晓的亲密甘苦里。边界不在你与他人的言辞之间划定，而在你自己心里——当你的喜怒不再需要观众来确认，公共舆论便再也越不过那条线。婚姻的私域不是靠防守守住的，是靠活得真实、活得不在意被看见，自然而然就宽了、深了，外面的风再大，也不过是大鹏过处的一阵气流罢了。

幸福这事儿，标准从来不在别人嘴里。你心里有数，脚下有路，世人爱咋说咋说——这叫逍遥的前奏，但还不算真正的逍遥。庄子借宋荣子讲了个明白：举世夸你，你不飘；举世骂你，你不慌；内外分得清，荣辱辨得明。做到这一步，已经是寻常人够不着的境界了。可庄子话锋一转——"犹有未树也"。意思是说，定分内外、不随波逐流固然好，但你心里若还有一根"我就是要跟你们不一样"的弦紧绷着，那就还是在跟世俗较劲，还是没真正松下来。独行不是赌气，勇敢也不是为了证明谁错。真正的逍遥，是连"勇敢"这顶帽子都不在乎。你走的路，你信它的好，它便是整个天地。宋荣子笑了世人，可若有人笑宋荣子，他心里若一动，境界也就泄了气。你尽管走，走到连"走"这个字都忘了，才算真逍遥。

举世誉之而不加劝，举世非之而不加沮——这十六个字，是宋荣子在世间行走时心里揣着的一把尺子。你瞧那鲲鱼化为大鹏，水击三千里，背负青天，从不理会蜩与学鸠的嗤笑；那五石之瓠，在惠子眼里是笨拙的废物，在庄子看来却能浮于江湖，自在逍遥。世人以"表现下滑"来非难你，正如乡野之人嘲笑大鹏"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"，不过是以他们自己的尺，量你的天地。 定乎内外之分——这"内外"二字，便是你要守的边界。降薪与否，是契约之"内"，你据理力争，是守住了鲲鹏的脊背不被压弯；职业责任之"外"，在于你是否仍在水击三千里，而非他人嘴里的"表现"数字。宋荣子能辨荣辱之境，却"犹有未树"，因为他还在"笑"与"不笑"之间打转，心里还挂着个荣字。你若能更进一步，连"维护利益"与"承担责任"的二分也坐忘掉——不是不做，而是做了却不被这二分法捆住，那才真正逍遥。 所以啊，面对质疑，不妨学那庖丁解牛，以无厚入有间，在薪资与责任的缝隙里游刃有余。你的刀用了十九年，若新发於硎，只因你知止其所不知，守住了那分寸的边界。

原文说的是世上有那么些人，才能胜任一官半职，品行能感化一乡百姓，品德能投合一国之君心意，便自以为了不起，可在宋荣子眼里不过如此。真正高明的人呢，全世界都夸他，他不会更卖力地表现，全世界都骂他，他也不会因此沮丧——因为他心里清楚什么是真正的自己，什么是外界的喧嚣，荣辱的界限他分得明明白白。这样的人，世间还真不多见。 说到你提的这事儿，我倒觉得挺有趣。运动员在场上如大鹏展翅，万人喝彩，那不过是"知效一官"罢了——某一领域的能耐罢了。可一旦场下犯了事，舆论便翻脸如翻书，昨天捧你为英雄，今日踩你为罪人。这"举世誉之"与"举世非之"，本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，都不是那人的本来面目。你崇拜的那个身影，和你唾弃的那个身影，真的是同一个人吗？ 庄周曾梦见自己化作蝴蝶，醒来不知是庄周梦了蝴蝶，还是蝴蝶梦了庄周。你在赛场上为英雄欢呼，又在审判席上高喊道德——这中间切换得也太利索了，利索得像换了个人做梦。 我不是说罪行不值得追究，而是说：公众的赞誉和唾弃一样廉价。真正的"定乎内外之分"，是你自己心里得有杆秤，知道场上场下是两条鱼，一条在水里游，一条在案板上——别看见水里的矫健就忘了案板上的腥气。当然话说回来，运动员若真犯了事，那不是"逍遥"的问题，那是因果的问题，该受什么果就受什么果。逍遥不逍遥，英雄不英雄，都是人自己贴的标签，撕掉标签看看，那个做了错事的人，和那个奋力拼搏的人，本就住在一个皮囊里。你选择为他的拼搏鼓掌，就得准备好为他的罪行皱眉——这才叫看见一个完整的人，而不是一场表演。

举世誉之不加劝，举世非之不加沮——这便是宋荣子笑那群麻雀的地方。 你看那大鹏背负青天，九万里风斯在下，蜩与学鸠却笑它"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"——那些以"一官""一乡""一国"之小知小行自矜的人，何尝不是在以群喙丈量苍穹？群情的呼啸，不过是蓬蒿之间的啾啾，今日将你捧上昆仑，明日将你掷入沟渠，其声浪涨落，恰似溟海之泡沫，倏忽生灭，而泡沫从不自知其为泡沫。 所谓"定乎内外之分"，便是勘破这层把戏：赞誉从外来，非我之所有；羞辱从外来，非我之所得。你若将自我的锚抛入"举世"的潮汐里，便永是随波逐流的萍藻，潮涨时自以为参天，潮落时便委作泥涂。宋荣子之所以"犹然笑之"，正因他看穿了这集体狂欢背后的虚妄——那以国家荣誉为名的重压，不过是"知效一官"者放大数倍的幻象；那以集体之名的羞辱，不过是"行比一乡"者喧嚣数倍的噪音。 然而庄子又轻轻一转：虽然，犹有未树也。宋荣子毕竟还在"笑"，还在"辩"，还在与世间荣辱划界对峙，像一株挺拔的孤松，虽傲立风霜，根须仍扎在土壤的争执里。真正的逍遥者，连这"内外之分"也化去了——不是冷漠的隔绝，而是如蝴蝶梦醒，不知周之梦为胡蝶，胡蝶之梦为周，物我两忘，荣辱俱泯。那时节，群情的 thunder 与个人的 silence，同归于天籁的一响。 所以面对那压顶而来的"国家荣誉"与"集体羞辱"，你不必做横眉冷对的斗士，也不必做忍气吞声的羔羊。且学那心斋：虚而待物，唯道集虚。把外界的声浪当作过耳之风，你自是你完整的天地，大鹏不骄于抟扶摇，尺鷃不惭于抢榆枋，各尽其性，各安其命。群情的伦理边界，原不在外界的规训，而在你心中是否还有一根未化的"荣辱之辩"——那根刺拔尽了，便见天地与我并生，万物与我为一，那些以集体之名行暴的事，不过是大道运行中偶然泛起的渣滓，随它来去，何损于沧海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