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圣人有所游，而知为孽，约为胶，德为接，工为商。圣人不谋，恶用知？不斲，恶用胶？无丧，恶用德？不货，恶用商？四者，天鬻也。天鬻者，天食也。既受食于天，又恶用人！有人之形，无人之情。有人之形，故群于人；无人之情，故是非不得于身。眇乎小哉，所以属于人也！謷乎大哉，独成其天！

这段话讲的是，圣人遨游于天地之间，却把智巧当作祸根，把契约当作胶锁，把道德当作手段，把工巧当作买卖。圣人不去谋划，哪用得着智巧？不砍削什么，哪用得着黏合？没有丧失什么，哪用得着树立德行？不做买卖，哪用得着通商？这四样，都是天在喂养你的食粮。既然吃的是天给的饭，又何必再去求人的认可？有着人的形体，却不被人的情欲牵着走。有了人的形体，所以能与人群相处；没有人的情欲纠缠，所以是是非非落不到身上。作为人而存在，真是渺小啊！而独自与天同在，又是多么广大啊。 你说情感与欲望该不该被某个人群单独拿出来检视，这问题本身就问反了。动心本是自然的事，像鲲化作鹏飞起来，像庄周梦成蝴蝶扇翅膀，哪有什么该不该的。偏偏世人爱拿身份年龄当下酒的筛子，把旁人七情六欲过一遍，筛出些不痛快的杂音来。这恰是庄子说的，把胶硬往裂痕上抹，把工巧硬塞进本不必买卖的关系里。别人的异样目光，就是他们的「知」与「约」，是他们自己的胶和买卖。你若也跟着去掂量自己的心动该不该，那便是拿别人的尺，量自己的天。 你唯一要做的，是把自己活成那片喂养万物的大天。心动时便让它动，不必先问自己是何身份、年岁几何。那个能包容你的心动的天地，本来就在你胸口住着，何必去借谁的屋檐？ 就像庄子在濮水边上持竿不顾，楚国的大官来了，鱼在水里，鸟在天上，各得其乐便好。旁人那点异样目光，不过是他们自己心里养着的一条虫，与你何干。你只管把你的心动养在天地之间，让它长成它本该长成的样子，这便是独成其天的广大。

原文说的是，圣人游心于天地之间，把机巧当作祸根，把盟约当作束缚，把恩德当作邀功的资本，把工巧当作买卖的手段。这四样东西都是天然的羁绊，靠天吃饭就够了，何必再要人为的算计？所以圣人保有人的形貌却超脱人的是非纠葛，属于人群却不被人群的是非裹挟，人世的拉帮结派在他看来小得可笑，唯有与天同在才是真正的广大。 你那国际盟友的握手和结盟，说到底就是庄子说的「胶」和「商」——用条约粘住彼此，用利益做买卖，看起来风光体面，其实是把自己卖给了一张人际的网。一旦多数派围剿少数派，那少数派若也跟着去结盟、算计、拉拢，就等于跳进了同一张网里做了另一个俘虏。庄子不教你如何赢，他教你如何不被这场游戏吃掉。被排斥的人与其委屈妥协或者硬碰硬，不如退回自己那块天地上好好站着，把人心的是非当一阵风刮过就行。合纵连横的热闹是小事，独与天地相往来才是大事。

这段话啊，正是庄子打通关节的妙处。圣人不耍心机、不用计谋、不借约束、不做交易——因为这些都是天的喂养啊！你我活在天地之间，呼吸着、饮着、食着，连心跳都是老天爷给的红利，既已受了这份天食，何必再去凡尘里讨价还价？人说你是非，质疑你动机，那是他还困在人间的小算盘里打转呢；你不必生气，也不必自证，因为你根本不在那个局里。你有人的形貌，走在人群中难免沾上尘埃，可你的心要是能像鲲鹏扶摇九万里那样辽阔，是非就根本靠不到你身上。善意不需要回报，就像风不需要向树叶收租；你付出，是因为你在流淌，不是因为谁在接。别人信不信、领不领情，那是他的因果；你做不做、给不给，是你与天地之间的私语。做个大块噫气的人吧，管他东南西北风。

"知为孽"——机巧心思是罪孽，承诺是束缚，刻意施德是交易的手段，工巧是商贩的算计。这四种东西，都是天养的馈赠。既然受养于天，何必借人力来造作？有人之形，却无人之情，混同于人群却不被是非纠葛缠身，多么渺小啊，终究属于人；多么伟大啊，独自成就了天。 这就说到你问的那个问题了。一个机构迟迟不肯认错，靠的不是愧疚，也不是良心发现，而是算盘。那是"德为接，工为商"——把道歉当成公关手段，把认错当成止损策略。它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：现在说，损失多少；晚点说，损失多少；被别人逼着说，又损失多少。所以它按兵不动，不是因为脸皮厚，而是因为账还没算完。 什么时候它才会开口？天机一变，外力压顶，遮掩的成本远远高过坦白的成本，那笔账才算平。这就像庄子说的"天鬻"——老天爷赏饭吃，机构最终开口，不是被某个人的道理说服了，是被时势这阵风吹开了嘴。 所以你要是等一句真心话，怕是等不到的。倒不如学那"无人之情"的圣人，看穿它本就是在做买卖，买卖嘛，谈不上对不起，只有划不划算。

故圣人有所游，而知为孽，约为胶，德为接，工为商——这十六个字，是要把人间那些自以为精明的枷锁统统抖落。你看那庖丁解牛，刀刃在筋骨缝隙间游走的，何曾去硬碰那骨头？欲望与责任，本是世人用"知"织就的一张孽网，用"约"熬成的一罐胶漆，以为不如此便活不下去。殊不知那大鹏背负青天，南徙九万里，可曾问过风"你该往左还是往右"？ 你问人是否注定撕裂？这问法本身，就是站在地面上仰望井口的蛙在发愁。庄子说"有人之形，无人之情"，不是叫你冷血，是叫你别把人情里的那些"应该""必须"当真成铁律。那蝴蝶梦为庄周、庄周梦为蝴蝶的物化之境，哪里有什么放纵与约束的打架？不过是天地一气，鼓荡成不同的形状罢了。 要我说，你且把心斋一坐，把那"欲望"和"责任"两个词放在祭台上，看看它们是不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——都是人用来折磨自己的知孽。天既食你，你又何须去市场上讨价还价？逍遥游于无何有之乡，那广莫之野上，连"自我"都是多余的行李，何况撕裂。眇乎小哉，所以属于人也；謷乎大哉，独成其天——你本有天的份额，偏要去人的摊位上挤破头，这才叫冤枉。